2019年4月15日 星期一

「動機」 觀點看「大專教師限期升等」 修法

『大專教師限期升等』 即將入法。 主事者顯然不懂大學、 不懂教授、 更不懂動機。 不過這個制度可能也會為臺灣帶來一個意外的貢獻。

不需要威脅, 光是現有的利誘, 就已經足以讓教授們停止思考與關心重要的議題、 促使教授們只關心論文發表點數。 『學者的智慧』 變成 『期刊的財產』, 這種違反知識分享、 違反創作者利益、 剝納稅人兩層皮的無腦文化, 卻很少聽到教育部或國內重量級學者表達意見。 於是論文集點的文化, 變成餵養學術寄生蟲產業的養份, 而此次的教師法修法, 將迫使大學教授們為了生存更加賣力地成為學術寄生蟲產業的免費奴工。

除非他們選擇投到 open access (開放近用) 的期刊。 但是某些 『掠奪性期刊』 也採取 open access 的授權。 在欠缺主流討論與分辨的情況下, 正派的 open access 很可能會一併被污名化。 這個修法一旦通過, 最後受惠最多的, 很可能會是持續壓榨教授與敲詐圖書館的學術寄生蟲產業, 或是超低門檻的真正 『掠奪性期刊』。 主導修法的行政院將成為劣幣逐良幣的幫凶。

『外在動機』 從來就不是最好的鼓勵方式, 特別當它可以變成一個量化指標時, 尤其如此。 『Goodhart's Law』 說: 當一個度量數值被當成目標來追逐時, 它就不再是個好的指標。 最新的一個實例是中共中宣部用來宣傳習思想的 『學習強國』 洗腦 app。 很快地, github 網站上就出現了刷分軟體 『Fuck XueXiQiangGuo』。

這種現象雖然在華人社會特別明顯, 但並不是華人社會獨有的特色, 而是人類社會的普遍現象。 Daniel Pink 在 『叫人意想不到的激勵科學』 TED 演講裡感嘆: 「你一心以為你設的奬勵, 能使他們思考更快,創造力更高, 誰知卻弄巧反拙, 思考失色了,創造力受到窒礙。 你要知道,這個實驗結果並不是偶然的偏差, 重複又重複都得到同一結果, 四十年來,沒有例外, 這種外設的推動力, 你做了這個,便得到那個, 在某些情況下可行, 但在很多其他事情上卻不行, 甚至有時會適得其反, 這是在社會科學界裡, 最穩健的研究發現之一, 卻也是最被人忽略的一個。」 是的, 管理教育界、 管理社會學者的行政院, 看來打算直接忽略這些研究成果, 並沒有要就此議題請教那些被管理的社會學者的意思。 畢竟, 政府鼓勵學者做研究的最重要意義, 在於衝高論文點數績效, 而不在於發揮研究的 『使用價值』、 把研究結果應用於改善社會制度啊!

當然, 從另一個角度或立場來看, 這未必是壞事。 畢竟, 對統治者而言, 「有自主意志、 喜歡獨立思考、 被內在動機而非外在動機驅動」 的那些人 (例如 『我們與惡的距離』 裡的王赦律師) 是煩人的問題製造者。 殺死社會思考能力的一個好的方式, 就是設計一些制度, 把那些原本應該帶領大家獨立思考的知識份子轉變成高效率的集點追分機器。 一旦知識份子被 『胡蘿蔔 棍子』 馴化, 這個社會的雜音就會降低。 那些原本想要關心 (無助升等的) 環境/勞工權/健保公平/性別議題/資訊人權/隱私/... 等等社會議題的教授們, 在不續聘的壓力之下, 大部分只好乖乖回到政府所規畫的集點競技場, 再也沒有餘力 「作怪搗亂」。 能夠在丟飯碗壓力之下活下來, 還能夠繼續堅持的將成為少數中的少數, 影響力也將大減。 (例如 『众学者声援许章润』 事件) 就像 『How China’s Rulers Control Society: Opportunity, Nationalism, Fear』 這篇文章所說的一樣, (升等的) 機會與 (丟飯碗的) 恐懼有助於統治者控制社會。 不論是民、國兩黨想要降低執政時反對各項政策的雜音, 或是未來當共產黨接收臺灣 -- 然後導入 『社會信用』 積分體制 -- 的時候, 在新制度的潛移默化下, 優先關心「拼經濟顧飯碗」 的學者們, 將更可能協助統治者說服民眾, 降低抗議音量、 減少接管的磨擦。 這或許是這個制度對臺灣社會所能帶來的最大意外貢獻。

(請搜尋文中 『』 內的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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