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7日 星期二

納粹的玩笑不能開嗎? (帝國毀滅 kuso 要領)

卓別林自導自演的「大獨裁者」 光復高中扮納粹遊行風波 一事, 葉丙成教授認為 : 「以此事件來看, 無知可能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 無感。」 他並且認為拿希特勒影片當題材來搞笑是不恰當的。 我很認同 「無知 vs 無感」 的評論; 但並不同意他對 kuso 影片的負面看法。 我認為如果後續的討論能讓無感的學生們 (更重要的是無感的師長們) 藉這個機會學會分辨更細膩的差異, 那才會更有價值。 就像只懂得無條件捨去的小學生遇到這個方法失效時, 大人教他: 「那以後都改成無條件進位好了」 這並不是很好的回應。 何不藉這個機會教他 四捨六入五成雙 呢?

首先回應一下 學生的抗議: 「蔡英文你這是那一國的總統, 你震怒, 幫著以色列及德國, 修理自己的人民, 自己的學生, 這樣對嗎?」 火車客運上, 小學生玩得很 high, 吵到旁邊的乘客, 家長斥責修理自己的小孩, 並且向旁人道歉, 你覺得這樣對嗎? 反過來說, 如果小孩在公共場所便溺, 旁人指責, 家長卻護短, 你會怎麼評論這樣的家長、 這樣的社會? 這是文明社會跟不文明社會的差別。 你該問的問題是: 「我們這麼做到底哪裡錯了?」 而不是: 「總統為什麼跟外人採取相同的立場?」

對於會犯這種錯誤的師生來說, 重點還不是總統向外國人道歉, 而是他需要知道為什麼臺灣社會大眾會對這件事反感。 試想: 惡搞希特勒的影片那麼多, 過去大家在瘋傳時, 也都是抱著好笑的心情; 但同樣是搞笑, 為什麼這次光復中學的遊行, 從一開始在網路上傳遞、 還沒上主流媒體時, 就引起臺灣許多國人自己的反感呢? 用 「親疏」 來掩蓋 「是非」, 本來就是一個很低級的辯論方式; 在這個例子裡, 尤其如此, 因為連「親疏」論點都不成立。 (註: 這裡的 「低級」, 指的是這種辯論方式在 Paul Graham's Hierarchy of Disagreement 一圖當中所處的位置。)

那麼, 為什麼 kuso 希特勒影片沒事; 扮希特勒遊行、 司儀開玩笑地威脅著同學們要向希特勒敬禮, 這就不行? 事實上, 拿希特勒開玩笑不只沒事, 美國諧星卓別林在 1940 年歐洲深陷第二次世界大戰時, 自導自演 (而且後來還在歐洲上演) 的嘲諷喜劇 大獨裁者 甚至還獲得奧斯卡金像獎五項提名呢! 如果說時間、 空間跟文化的距離可以幫 「拿加害者開玩笑」 提供緩衝、 沖淡反感, 那麼七八十年後國際社會的邊緣國家的中學師生, 理應比卓別林獲得更多的寬容才對啊?

差別在於玩笑的品味跟內涵。

我不是專業影評人, 談 「品味」 跟 「內涵」 時, 並沒有深厚的理論基礎; 這句話只是從一個小小觀眾的角度來表達我對這兩者的強烈差異感受。 不過作為一位偶爾以 寓言1 寓言2 來闡述資訊科技人權議題的部落客, 我還可以進一步從編寫故事腳本的角度來提供一點實作心得給大家參考, 也順便主張社會應該保留開玩笑的空間 -- 即使這些玩笑對某些人來說會觸發傷痛的回憶。

拿 「帝國毀滅」 裡面的希特勒暴怒橋段來說, 對於透過改作 (remix) 來表達某些概念的作者而言, 很少人在乎 原始的對話 在談什麼。 重點是這段影片 (依據一般人的常識與社會普遍的共識) 表達了 (1) 一位大權在握的反派主角 (2) 面臨威脅 (3) 暴怒 (4) 有一小群他身邊的親信坐立難安 (5) ...。 所以如果你想表達的議題及其主角 (慣老闆、 黑心企業、 富可敵國的政黨、 ...) 有著類似的元素, 那麼這就是一段很適用的影片。 能夠在越多元素裡找到共鳴, 你的 kuso 就越成功。 其中 (4) 這個元素, 有很多詮釋的空間。 常見的一種 (完全不同於原始對話, 但) 很好發揮深層論述的詮釋方式是: 反派主角 vs 你的論述之間的對話辯論。

我最喜歡 EFF (電子先鋒基金會) 的搞笑版: 曾經違反過著作權的人... 都給林爸... 滾... 出... 去。 這個版本除了完美呈現上述所有元素之外, 還有一種請君對號入座的趣味。 詳見上述連結的分析。

反過來說, 我一直覺得有一類的希特勒 kuso 做得很糟糕: 因為對於某件事很生氣, 所以透過希特勒的暴怒及話語來表達 自己 的憤怒。 不論如何好笑, 我完全不會想要轉寄這類惡搞影片。 還沒考慮到什麼道德問題或是尊重猶太人德國人等等比較嚴肅的問題, 光是自己的 「感覺」 這一關就已經過不了 -- 你拿掌握大權的大反派來當自己的代言人, 如果幫你轉貼, 那豈不是在昭告天下我的頭腦跟品味的水準?

[12/28] 換個方式再說一次。 如果你並沒有要 「力求客觀公正的寫實重現」 (而是想要搞笑之類的), 那麼創作者或表演者所採用的文字/語言/表情/肢體動作很容易就會透露出他的立場。 你的展演方式讓人感受到你認同 (identify with) 希特勒還是在批判他? 這強烈地影響了觀眾對你的作品或表演的觀感。 我們是言論自由的社會, 你可以選擇表達認同希特勒; 但如果你這麼做, 當然就要知道它會為你帶來什麼樣的負評。 或是你可以更深刻地分析歷史脈絡、 談論 為何那麼多殺人魔當中,獨獨他一人遭到妖魔化? 但是想要用短短幾分鐘的影片字幕去駁斥主流觀點, 這是非常大的挑戰。 如果沒有想要借這影片挑戰主流觀點, 卻選錯角、 讓人誤以為你認同希特勒, 那就更不智了。 至於充滿肢體動作、 連字幕都沒有的遊行場合, 當然更難表達批判。 一些沒有意義 (或具有負面意義) 的肢體動作跟語言, 也就只會被外界解讀為認同或崇拜希特勒, 因而被強力批判, 這很意外嗎?

我的學生請完喪假剛回來上課時, 我在課堂上講任何笑話自己都會覺得很不自在。 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仍舊不敢開死亡的玩笑。 又過了一段時間, 終究又會恢復努力賣笑搞笑取悅學生、 加強印象的上課方式。 我不知道別人; 但我自己讀過 (與迫害猶太人完全無關的) 暴怒橋段原始對話 之後, 還是很難想像受害者的後代會反對他人拿這個暴怒橋段去 (有品味地) 惡搞。 如果加害我先人的惡人成為邪惡勢力的代言人, 如果描述狂徒末路的影片被拿來警告世人, 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假設性的問題。 從 「觸發傷痛」 到 「反感」 這之間還有相當長一段距離; 而 「欣慰先人所受的折磨為後世帶來正能量」 則是心情發展的另一種可能性。 只能說目前我的確沒辦法透過設想受害者的心境而對於 kuso 行為產生罪惡感。 電影評論網站說 卓別林大膽游走在品味的邊緣; 卓別林自己也說: 「如果當時我知道在德國集中營裡的真實恐怖情境, 我根本就拍不出 『大獨裁者』 -- 我沒辦法拿納粹的瘋狂屠殺來搞笑。」 這條品味分界線到底該精確地畫在哪裡? 時空文化遙遠的臺灣, 需要過度反應, 把這條線畫得比國際通則更嚴格嗎? 比起直接從全然不在乎一下跳到全然自我言論管制, 我覺得我們更需要的是犀利、 有說服力的好文章來幫我們更 「有感」 地去清楚描繪這塊模糊空間的景象。

所以, 一方面我支持小英總統的道歉, 並且奉勸光復中學的師生們試著去理解為什麼你們的影片引起許多 臺灣人 的反感; 另一方面, 在惡搞希特勒影片不曾退流行的藍星全球文化裡, 我看不出來臺灣人為什麼必須獨樹一格畫地自限拒絕參與。 我也會持續地在每一學期的課堂中播放 EFF 版的反盜版戰將希特勒元帥的肺腑之言, 讓學生透過來自 EFF 的這則有品味、 富教育內涵的搞笑衍生創作 (derivative work) 來理解資訊科技領域的人權保衛戰。 更期待未來的 「創意教育」 能夠用具體的實例 (例如本案) 來向學生解釋搞笑作品的品味高低, 以及作品內涵的重要性, 同時也讓他們學會判斷哪類主題很難處理得很漂亮, 初學者應該暫時避免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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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 就像我們不會模仿日軍進行百人斬,我們也不應該模仿希特勒。 也許我們可以模仿模仿以色列人,在別人的土地上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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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還有, 面對 「賽德克巴萊 KUSO 版海報」, 我們也應該用相同的標準去面對: 反抗壓迫者的原住民民族英雄, 被我們拿來搞笑, 會不會令人反感? 我個人覺得 「土地正義」、 「老省長連署」、 「王建民安打」、 「違規就開單」 最政治正確; 「上的課不來」 有點強弱角色錯置; 現在認真想一下, 其他有些 kuso 如果我是族人看了應該會很生氣。 可惜原住民的聲音遠遠小於德國及以色列的聲音, 所以我們的社會不太談論此事, 連我自己以前上課都做了錯誤示範。 https://micnet.blogspot.com/2011/09/seediq-bale-kuso.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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